无语问东风
仲夏,毕业的季节,她的留言簿上一串高高低低的音符。
她错愕地注视着面前的男孩。
男孩满面的羞涩,连颊上的痘痘都紧张得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她看着眼前那没有小节没有长短的音符。
男孩微笑地注视着她,面上细细的茸毛在阳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那是一个俊美的少年。
“随我来!”男孩轻声说。
男孩拉着她沿着廻转的长廊奔跑,路上的花朵都在笑,她的颊上有娇艳的红,这是第一次有男孩子牵她的手。
男孩带她进了琴房,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远远地看来,闪着柔和的银色的光。
男孩坐在琴前,一串悦耳的音符,在他的指尖倾泻而出,猫王的——《Love Me Tender》!她注视着他,秀美的眼中充满了喜悦与不置信。
男孩手中的音乐渐渐低不可闻,只有双手在轻触琴弦。
男孩注视着她,他的颊和她一样,粉红色的。
他说:“知道吗,我一直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本想毕业后写信告诉你。可是我想还是亲口跟你说比较合适。”男孩顿了顿,继续说:“我怕不亲口跟你说,将来有一天会后悔。知道吗,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女孩。”男孩子的脸又红了。
晚上,她坐在床上,将男孩的留言簿紧紧地拥在胸前,她已将自己最美丽的照片贴在了上面,可是面对着那一片需要填充的空间,却不知写些什么,似乎说什么不都妥,都不足以写明自己的心事。可自己的心事究竟是什么,她缕不清。
放下留言簿,随手拿起身边的一本宋词,信手翻开,一阙词进入眼帘:
问东风、几番吹梦,应惯识当年,翠屏金辇。
一片古今愁,但废绿平烟空远。
无语消魂,对斜阳衰草泪满。
又西泠残笛,低送数声春怨。
词的意思她不是很懂,却拿起笔,随手在留言簿上写下五个字:无语问东风。
第二天,男孩子接过她手中的簿子,打开看看,向她微微笑着,眼底有喜悦。
事隔多年后,她常问自己:他看懂了吗?或许他要的只是她写的字吧!
几天后男孩子走了,去了国外,从此再没有相见。
每每想起这个男孩子,她总会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想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又一个仲夏,又一个毕业的季节。她胸前抱着四本厚厚的日记,在黄昏的河边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远远地走来,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红的光。
她的眼中,他是一个发光体,从第一次在讲台上见到他。其时,他用优美的英国腔的英语抑扬顿挫的朗诵着十四行诗。她的心为之跳跃,呼吸也为之抑扬顿挫。
四年中她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即使已全部修完他的课程,有空了,她仍会到他的课堂去旁听。他的目光有时也会对有片刻地注视,恍惚间她会捕捉到他眼中的深情。待细细捕捉时,却又不见踪影。她想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他有幼小的女儿,美丽优雅的妻,他是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男人,她看得出。
男人走近她,在她的身边停住,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轻声问:有事吗?
她将如礼品般精心包装好的四本日记送到他的胸前,男人接过。
她说:我本不想说,不想让你知道,可我怕如果不说,我会后悔一生一世。
眸中涌起了泪,没想到自己在他面前竟会如此委屈。说完,不待男人答复,转身离去,怕他会看到夺眶而出的泪。
又一个黄昏,他们在一家小酒吧见面。男人约她。
到时,男人已提前在等候,面前一杯蓝山咖啡。她坐下,点一杯红酒,她从未喝过,但她想醉。许久了,被刻骨的相思煎熬时,她想醉,想大醉,但她告诉自己一定要醉在他的面前,她只想为他而醉。
男人将日记推到她的面前。她没有接,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转向窗外,注视着窗外那些不知名的植物。她也不说话,是不知从何说起,但只要这个男人在这里,单独与在他身边,她已足够幸福,这是她脑海中刻画了无数次的场景:温馨,无语。
“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男人问。
“荷尔蒙分沁过剩的产物!”她笑吟吟地答道,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她不想让男人说教,爱就是爱,她不想有那么多的定义。
男人唇边泛起浅笑,不置可否地有一丝苦涩。
“你恋爱过吗?”男人问。
“你算吗?”她摇着头,轻声地问,浅浅地啜着杯中的酒,她不想那么快就醉,有他在身边,她醺然如醉。
“如果你算,那我恋爱过。”泪水潸然而下,无限地愁肠百转,带着几分孤注一掷。
男人注视着她的眼睛,笑笑,用手轻轻地拭掉她颊上的泪。她握住他的手,将一张脸埋在他温暖而干燥的掌中。
“你说一个人会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吗?”男人问。
“那是道德枷锁下人类的理想!可能会有人做到!”她凝望着他,双眸晶亮。
“我有家!”男人说。
“我知道!”她轻声说。
“我什么也给不了你!”男人继续道。
“我知道!我要的不多!”她继续。
“你要什么?”男人问。
“爱!你的爱!”她答得斩钉截铁。
“你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女孩!”他笑着轻轻地捧起她的脸,将她额角的长发拂到耳后。他的笑好温暖,她觉得自己在他的笑中浮了起来,开出了温暖的花。
毕业后,她留在了那个城市,她成了一个“幸福”的女人,那幸福是偷来的,然而她愿意,因为她别无选择。那个男人点燃了她人生第一季的灿烂,她如烟花一样,璨然地绽放。
一年后,男人举家移民国外。
走前两天,他们告别,那天她大醉,醉倒在他的怀里,泪水肆意纵横。她知道有一天他们必然会有离别,不是以这样就是以那样的方式。然而这一天来时,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痛,痛碎了腑脏,痛碎了心神。
男人离开那天,他们相约不要送行。
那天,她还是出现在候机大厅里,远远地坐在一隅,注视着男人和他的妻女。
男人并没有看到她,时不时地张望着候机大厅的入口,倒是他的女儿,一个有着美丽童花头的小女孩,饶有兴趣地远远地打量着她。透过太阳镜,注视着小女孩纯净的眸子,她有片刻地恍惚,觉得她应该是他们的女儿。
开始登机,男人抱起小女孩,随妻身后。
美丽的“童花头”竟伸出小手,对她抛出了一个飞吻。
男人顺着女孩的小手看到了她,远远地呆住,他的眼里已没有了那个长发袅娜、多情的女子,一个娇小的“男孩”出现在视线中,她无助地坐在那里,眼中蓄满泪光。
男人的心一阵深锐的痛,那痛如飞剑击碎了他和她之间的空气,她的泪夺眶而出。长发为君留,她的长发是他的最爱,飘飞间曾经婉转出无限的风情!如今他走了,要“发”何用?
妻回过身,挽住男人的臂,继续向前走,男人不再回头,步履沉重,如同铅灌!
飞机起飞了,她的胸腔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