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非的光花流年
棉非跺脚,摇摇头,以前的林水,真的不是这样。
四
棉非家在三楼。只要站在阳台上,就可以看到林水的家。
他家一直是个两层的红砖小楼。楼顶上养鲜活的花儿。还养不少白的黑的灰的鸽子。嘴里含草莓味的棒棒糖,扑嘶扑嘶,眯起眼睛看它们在冬天里起飞,在天空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晕,然后朝金黄的太阳飞去。煽动皎洁的翅膀。——那曾是属于15岁前的棉非和林水的多么洁白多么无暇多么皎洁的翅膀。
鸽子还在,稀稀拉拉的起飞。夕阳下成半透明的身影,咕咕的叫,和林水的脸色一样,有种孤独的悲哀。棉非想着想着,手中的奶茶就凉了起来。
有身影闪了上来,提了水壶。棉非迅速在窗帘后隐了身影。心,嘣嘣的跳。
林水每天的这个时候都会上楼顶来给花儿浇水,然后做做体操之类的运动。棉非知道林水从小就非常讨厌学校里的广播体操,他通常都会做一套自己发明的体操。不管风雨,从不间断。
林水也教过棉非的。
棉非看着看着,脚总是不自觉的跟着他动起来。还,一二,一二。轻声的喊着口号。直到林水最后下去。棉非才深深吐一口气。还好还好。差点差点,他没发现我。
林水啊林水。
或许。你早已经忘记那个曾一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面找你要棒棒糖吃的小女孩了吧?早已忘了你一脸慎重而骄傲的对一个小女孩说我的体操可是独门秘籍哦,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如果告诉别人那她变成小猫小狗。早已忘记为了给小女孩买生日礼物翘课被班主任抓回罚扫厕所一个星期……
棉非掏出郊游的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穿白底的小碎花袄子,后面是璧波的木兰天池。还夸张的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浓浓的笑。本来,鼓足了勇气,想在那天跟林水好好谈谈的,可他……
棉非在日记里慎重的写上12月29号这个日子——林水17岁的生日。鼓励自己。一定要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关灯,盖好被子。然后安安稳稳的睡觉。
梦里的林水还是弯着眉角,不停的向她招手,说棉非小丫头我们去看鸽子哦。
梦里的,我们。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美妙。
五
巧巧偷偷拿出已经织好的手套,在棉非面前炫耀。是粉紫色的,很小巧的样子。手腕处还别有两个跳跃着的可爱的小球球。棉非睁大眼睛,翻来覆去的看。一遍又一遍。哦,上下针……这样的啊,幸好幸好。呵呵。
巧巧以为夸她,哼,看我人美心灵手巧吧。一大群女生围上来起哄。巧巧啊,是给谁织的呀。没见你这么能干哦。给男朋友的吧……
棉非也掩嘴偷笑。巧巧似乎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脸一下红到耳跟。隔了半响,她伸出手来,找打啊你们!你们瞎说什么呀……嘻嘻哈哈,叫嚷着又打开了。
林水从旁走过。瞥了一眼,小声嘟嚷一句。一群小女生!棉非张着耳朵,细细的听见了。抚摩着毛茸茸的手套,心也像被茸茸擦过一样。刺刺的。
棉非浅浅的叹气,呵出白色的雾。
呵,不知道横在林水与自己之间的那根刺,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拔得掉呢?
六
棉非知道,自己欠林水好多好多。
棉非的爸爸是单位的领导。棉非上高中那年,爸爸单位裁员。林水的妈便被裁了下来。棉非手足无措,为此难过了好久。动不动就跟爸爸吵架,莫名其妙的哭,对着电视一愣就是半天。后来棉非挂着残泪,对着镜子说。小丫头,你再也不许在林水哥哥面前任性了。你要对他好好的。林水最开始也有点摸不着头脑,看向来刁蛮的小姑娘突然对自己那么好。晚上左转右转怎么也想不明白。总觉得这丫头怪怪的。
好几次,看到林水灿烂的笑。棉非紧握着手心,把溜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吧,既然他不知道,那爸爸欠他***就由我来还给他好了。
如此繁花一年。相安无事。
可是再后来,高二的时候,事情转折得让棉非始料未及。
先是林水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180度大改变。他再不等自己一起上学。再不大大咧咧的叫自己小丫头,也不要自己跟他一起做他的独家广播体操。生气了也再不买草莓味的棒棒糖哄自己开心。
棉非气喘吁吁,跑啊跑,也没能追上林水远去的背影。一个人傻傻的站在路边。心塌下来。她知道,林水终于知道了。
在日记里,恨恨的写一百遍林水的名字。棉非啊棉非。你已经对这小子够好的呢,你没什么好自责的。然后扬起小巧的嘴角,然后撕掉。看翻飞的黑蝴蝶,看撕掉的年少,在眼前。荧荧消失。
可是。可是可是。泪还是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棉非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象已经慢慢习惯成为他冷漠眼神的温柔缺口。为什么头天晚上才为了他哭鼻子第二天还可以和颜悦色的跟他打招呼。为什么自己每天还偷偷看他在楼顶上做操。为什么那么留恋他骑车的背影。为什么,还特地挑了他最喜欢的深蓝色,天天躲在被卧里笨手笨脚的给他织手套。
棉非伸长齐葱葱的手指,细白细白的。一点点,套在深蓝色的毛线手套里。太阳的光,穿透它们,成半透明的琥珀。一闪一闪。泛起隆冬里难得的温柔的光。
棉非不哭了。
12月26日,离林水的生日,只剩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