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绵绵无绝期
曾博雅回到屋子的时候，夏婷婷正在客厅看电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干吗去了？”
这句话在曾博雅听来询问多于质问，于是她保持了沉默，脱鞋，换鞋。正在她要走进自己房间的时候，夏婷婷又说话了：“有人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快把我给烦死了。说你不在，他还要和我讲。”
“谁？”曾博雅回到客厅。
“一个男的。他不肯告诉我名字。”
“那，他还说了什么没有？”曾博雅立刻想到了沈亦真。
“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他喝了很多酒，还说是为你喝的……”
“声音呢？”曾博雅打断夏婷婷。
“反正不是你喜欢的那种。”夏婷婷欲言又止，“而且，我甚至觉得，有点像以前你的那个老师。”
曾博雅心一惊，她不动声色：“你也这么觉得？”
夏婷婷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没有对他说什么吧？”
“我才不会为了他那点小恩小惠来出卖自己的姐妹呢。”
“那就好。”
2
曾博雅总在告诫自己要做个善良的美丽女子，却偏偏把一个人恨之入骨。
她记得那时候她在电话里对那个人说，你给我记住，你最好烧香拜佛乞求自己永远别犯到我手上，否则你等着看自己的下场。那时曾博雅不过是个大一女生，什么都缺，除了烦恼。
十八岁的曾博雅那年深刻认识到钱的重要性。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每一样都在困扰她，她甚至必须和美丽与时尚无缘。对于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残酷。
直到有一天李东生来看她。
李东生只是一个高中老师，不算有钱人，却对曾博雅异乎寻常地大方。算起来曾博雅能够上大学，也多亏他的帮助，三年高中学费，都是李东生替她申请的减免。
曾博雅在学校门口见到他，一声“李老师”之后已是泪流满面。李东生讲了一些诸如珍惜时光，好好学习之类的话，恍若当年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学生。曾博雅却似已经对大学失望透顶，言语表情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李东生给曾博雅买衣服，赞她天生丽质，临走硬给她五百元钱。
此后李东生频繁来访，曾博雅渐生反感。其实反感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声音。李东生的普通话讲得很差，怎么听怎么别扭，偏偏嗓门又奇怪，听着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鸭子在说话。曾博雅倒还有着小女生的浪漫，喜欢好听的声音，因而反感李东生喋喋不休。
可是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李东生离开学校，在一家广告公司谋了个业务员的职位，于是和曾博雅又在一个城市。曾博雅对他的频繁来访只能听之任之。
然后李东生说，“博雅你做我的女朋友吧，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曾博雅当下差点把几天的食物都吐出来。她终于明白，没有谁会无条件地对谁好，连父母都做不到。
她说：“不可以，我不爱你。”她其实给李东生留足了面子，她不想告诉他，她听到他的声音就恶心，就毛骨悚然。这样太残忍，好比有人对她曾博雅说，她穷得连衣服都买不起。
矛盾就这样爆发了。
李东生坚持认为他们互相爱慕，并且以男朋友身份自居，经常出现在博雅的教室门口，口口声声爱了她多少年。曾博雅万般无奈，将此事告知班主任，其实等于将自己的隐私曝光。由是恨透了李东生。李东生依然电话骚扰不断，逼得博雅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番话。
“这么说，你当我是仇人了？”李东生问。
“是，我确定。”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李东生终于翻脸，“别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别把自己当公主。”
那以后曾博雅做过家教、促销，在茶楼、餐厅当过服务员，在超市当过售货员，也有过一段时间拼命写稿，总之她靠着自己的力量也终于毕业了。
3．
这时的曾博雅，与四年前相比，多了几分成熟与自信，举手投足都有着超乎年龄的优雅，凭着实力和美貌进入电视台，工作不辛苦，薪水却不低，无聊时翻时尚杂志，逛各大卖场，想起四年前愁眉不展的小女生，仍然会心疼流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了那些岁月的。
曾博雅和大学同学夏婷婷合租了房子，两个人在一起呆的时间虽然不短，实际上关系却很淡。不会有矛盾产生，但也不能做到无话不说。
曾博雅喜欢泡网吧，在嘈杂的网吧里，戴了耳机，看新闻，看图片，偶尔也聊天。
主动找上门来的人固然很多，可惜曾博雅太了解他们：一开始便问姓名，所在地，有什么兴趣爱好，接着进入正题，问有没有男朋友。如果有的话，对方便立刻消失，如果没有，马上要求视频。
网络上到处都是寂寞的男人，而且，一样的货色。曾博雅在网络上坦率得过分。
“我可以看看你吗？”对方装得温文尔雅。
“随便看。”博雅冷笑。
对方多半欣喜若狂，看过之后说：“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我可以见你吗？”
“你？凭什么？”博雅关掉视频，打出这四个字，末了将对方拖到黑名单。讲过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可以见面？就算是有缘分？这也未免太玷污缘分二字了。博雅这么想着。
沈亦真也是曾博雅在网上遇见的。
他没有讲那些无关痛痒的话，直截了当地要求视频。越是这样的人博雅越没兴趣和他兜圈子。结果沈亦真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很有气质。但是看上去很忧郁。”
曾博雅微笑，说，“是吗？”
“你的笑容很有韵味，应该多笑的。”
曾博雅也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面对来自异性的赞赏自然有点忘形，何况这赞赏不是单纯地说她漂亮。气质、韵味，那不就是她曾经很喜欢的形容词么？
几分钟之后沈亦真从陌生人变成好友。
曾博雅的耳机里本放着音乐，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说两句话吧。”
那一刻曾博雅几乎惊呆了，怎么可能？这声音，分明就是李东生的。博雅的心凉到冰点。
“你说话呀，说上两句。”对方不依不饶，语气里带了些耍赖的意味。本就心生厌恶的博雅，此刻又平添一股怒气。哪有男人用这种类似撒娇的语气对女人说话？
“在网吧里面讲话？太不要形象了吧。”她飞快地打字。
“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打电话吧。”她敲下一串数字，“我要走了。”
没想到那个男人真打了，他说，“你的声音真好听，很适合做电台的DJ。”
那次电话打了五个小时，其间曾博雅多次对沈亦真说，“你可以改变一下自己的发音部位，不然我听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