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你总不说你爱我
昂首,靠在墙上,抽烟,喉节滚动,削薄的嘴角上方目光忧郁,这就是我至爱的男人。
青石——我永生永世的劫数。
2
1999年,我国驻伊拉克大使馆被轰炸,政治考题从此有了猜题方向。
9月,我独自背了行李,到上海念大学。正碰上十年难遇的暴雨天气,很多地方都积水,世界酷热,但是湿嗒嗒淋漓不止。
我和室友没有受天气影响,我们躲在避风塘喝加冰的珍珠奶茶,尝各种口味的冰激凌,大声调笑,毫不淑女地打八十分。
第一次遇见青石,就在那里。
他白衣黑裤,白色白得刺眼,黑色黑得沉闷,两极分化,像一出人生悲喜剧。
他原本神情清冷,目光平静,在五花八门的避风塘茶单上仅仅选了最最简单的龙井。然而在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目光变得狂热而惊心。
他向我走来,我心跳加速,害怕他直直过来,只是为了和我擦肩而过。他却没有来要我失望,在隔着椅背的距离,他停下来。弯身,掬起我的一绺短发,对我说:你应该留长发。
我发现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他发出只有我才能感觉到的颤抖。我直觉地认为,他并不是出于紧张,只是在抓住情绪的某根丝弦,一旦放手,就难以控制。在他略微呈现出灰蓝色的眼眸里,我看到癫狂和惊喜。
随后,他让侍者送来的珍珠奶茶和抹茶冰激凌也到了,他递到我的手里,展开连我都为之失神的俊美笑容:你最喜欢的冰饮。
尽管那不是我最佳的味觉享受,我还是在他的注视下,吞饮了一口。我的心先被一片温柔淹没,然后在他的低喃中裂成碎片:你回来了,我的荼蘼。
我只好动了动嘴唇,我是衰兰,“衰兰送客咸阳道”的衰兰,却什么也没回答。
我想收回这偶合的心悸,却发现自己已经弥足深陷。我的爱情一同被轰炸在1999。
3
从此以后,我蓄起长发,舍弃乌烟瘴气的八十分,小口地啜饮珍珠奶茶,只吃抹茶冰激凌。只因我每做一分,那个人便会告诉我荼蘼做的十分。而我却没出息地照单全收。
我们经常去离同济最近的四平电影院看电影,散场之后就爬上老旧的四平路天桥,看三三两两的星星。上海的夜晚霓虹如织,他却独爱这自然的发光体。月光散淡,而每颗星星都有着亿万光年的距离,我们仰着头,因为冷,我缩在他的怀里,他没有拒绝,主动揽着我的肩膀。
这增添了我问话的勇气,我想问他为什么不爱我?可是出口却成了:我究竟哪里像荼蘼?
荼蘼,是我们之间禁忌的话题。
青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衰兰你很漂亮,漂亮得……很有自己的特点。
青石沉默了,他仰起头,点了一根烟,夹在手里却并不急于抽,黑夜里只看见长长的烟气在风里飘散。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温和,不见犀利,可是却无端地刺进我心里。
我不看他的脸,目光盯在他的指尖,可是我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知,我也知。
我的拗脾气应该不像荼蘼吧。
青石沉吟了半晌,似是敌不过我的执拗,或者他对荼蘼的爱根本无需掩藏,他轻轻地启口:你不笑沉默的样子,像她。
之后,我不笑沉默。
4
江南小城,家教森严,男孩与女孩青梅竹马,他们相爱。
十六岁之后,青春萌动,似远离又想靠近,他们战战兢兢跨越禁忌的界限。甜蜜,所以并不后悔。
不期然,一个小生命在女孩身体里孕育。他们害怕,可是男孩子说:我要娶你。
不行不行,你会被我爸爸打死。女孩子哭道。
那么我们……
他们没有钱,他们去找条件简陋的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承诺没有事,可是女孩子却一直在流血。鲜血染红她尚未完全纯熟的纤白身体,连同那个没有成型的小胎儿血肉模糊。
男孩子害怕了,想去叫救护车,可是女孩子却抓着他的手,用自己最后的气力跟他轻轻地说话,为他带上一生的枷锁。
我不要救护车……你现在不要……可是如果……你就……
赤脚医生在恐慌中发现女孩的气绝,却没有发现男孩子跪伏于地,已付出终生爱的代价。
荼蘼死掉了,可是我的青石还活着。
青石在家乡无法立足,父亲把他送到上海念书。
5
青石睡觉的时候,变得必须有我陪伴,于是我从寝室里搬出来,和他同住。因为远离父母,没有人当面责备我的离经叛道。
青石的这个习惯,缘于一次午睡,我们倚靠在草地边的大树荫下,青石疲累地枕在我的腿上,眼圈有浓浓的阴影,似乎很久都没有睡过。于是我放任他在我的腿上睡着,即使我本身已知觉麻木。
在他面前,我被爱情蜇痛的心早已麻木,没有了羞耻感,不是吗?
有人说,发色浅淡的人寡义;有人说,嘴唇削薄的人薄情。而青石,两样都符合。他天生浅浅的发色,在阳光下淡得几乎不存在实体,只是耀眼地闪着冷光。我偷偷摸了摸他瘠薄的唇,软而冰冷。
未几,他却在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我慌忙抽回自己的手,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唐突。
他呼喊着“荼蘼”的名字,我从他通红的双眼里看到怀抱婴儿的荼蘼,对着我露出恶意的微笑。
我扶住青石的肩头,这个一直坚硬如石的男人此刻也是脆弱,他将终身背负爱人死亡的枷锁。
我不能睡,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荼蘼浸在鲜血中的样子,是我害死她。他抬起完美的眼睛,寻求我的安慰,仿佛不知这是对我的残忍。
我用手掌给他温暖,让他抵御寒冷,我亲吻他的眉心,借由这吻告诉我很爱很爱他。可是荼蘼,一直存在于我们之间,那是花事盛极而衰的时刻。天空很蓝,映得周围碧草无比安详。
青石渐渐安静,他阖上双眼,在我的怀里寻求依凭。在别的男生身边,我是受呵宠的女孩儿;在他面前,我是母亲。是什么让我妥协得如此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