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你总不说你爱我
我暗敛下眼中凝聚的泪,青石呵青石,为何你总不说你爱我?
当我为了让他舒服一些而把他的头调整到光线稍稍明亮处时,发现自己不小心滴在他脸上的泪,紧张得以指腹轻柔地拭去。却愕然地感受到青石脸上肌肉不自然的轻颤,然后依稀听到隐约的叹息:衰兰,我不值得。
如果不是我幻听的话,我想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在室友质疑的目光中选了和青石一同居住,因为他渐可在我温柔的抚慰中安然入睡,罔顾那些来自于荼蘼的痛。我要在他心中,荼蘼愈来愈淡,而我渐渐深刻。
6
我不爱任何品牌的香烟,也不喜欢它的味道。可是当青石倚在门边一手掐烟,一手伸给我接我的行李时,我迷恋上他那一倾身半点头时候的神态,那个不明显的笑容让我自信于他的亲善。
我爱上他抽的烟,买特醇的七星给他,并且模仿他吸烟的样子。
他看到我这么做的时候,却扯开我的手,高傲的眼里载着忧伤和歉疚,我知道此刻他的清醒。他说,不要这样。
他低头给了我一个拥抱,虽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我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忽然,他又推开我,目露凶光:你不是她。眼神复杂。
我主动扯开与他的距离,轻轻地说着对不起。心房被戳了一个洞,慢慢地漏掉幻想的勇气。
我小心翼翼地和他相处,在他清醒之前弄完美的早餐,打理他的白色衬衣和黑色长裤,租沉闷的《花样年华》给他看悠然年华的流逝,也不忘带上搞笑的周星驰,调理他日益隐晦的心情,然后在他入睡时让他忘却荼蘼的烦恼。
荼蘼是他白天的隐忧,却成了我24小时的至痛,因我要全天候地预防她的侵袭,不只对他,还有我。
夜晚,我会在他熟睡的脸上久久凝视,一遍一遍撕心裂肺地问他:你为什么不爱我?
然而话一出口,却只变成了偶然一两句的低喃。原来人最至高无上的情感,表达出来居然是这么拙劣。
我们的对话日渐简单,早晨互相问好。他问我今天吃什么?我告诉他。然后两人分别上课。他读建筑,我读法律,大家分在两处。
傍晚,大家在门口遇见,就像邻居颔首致意。他开门,我在他背后静候,像个守规矩的小学生。只有一次,我比他先到一步,正摸着把手钥匙穿进孔里开门,吱呀的门有些老朽,黄铜的锁横亘在那里转不动。我有些急了,咬牙切齿。他不响什么,伸了手过来帮忙,暖暖的手直接覆在我的手上,我们两人俱是一振。
他不看我,让我退开,稍一用力门就开了。
我心里一阵窘迫,仿佛门打不开是我刻意似的。
青石,我……
我追着他的脚步,他却已脱掉外衣,卷好袖子,走进厨房:我们做饭吧。
鼻子酸涩,你看,他总是不给我任何机会澄清我们的感情。
那晚,我一如既往地等着他先行入睡,可是他却一反常态地环抱着我,紧紧的,不愿意松手,我从他紧张的肌肉中获知他的清醒,只好自己假装入睡。我们俩的静默只会陷入尴尬。以往我再困窘,也不会害怕,因为我笃定他不会说出既定的答案来彻底绝决我的热情。可是此刻的反常,却让我怀有不详的预感。
我感受着他身体传染给我的悲伤,我不知道他想起荼蘼的什么让他如此忧伤,可是这么强烈的感情根本与我无关,我也变得忧伤,就好像无数次的落日在我们面前血红而下。荼蘼白得透明的、没有血色的脸和她怀中通红的婴儿,像一团火烧得我无法入睡。
我悄悄留下眼泪,因为窝在青石胸口,所以我想他不会发现,如果他明早发现泪迹,我还可以诬赖说是他的口水。
深夜里响起悠长的叹息,比丁香姑娘的雨巷还要悠长,我隐隐听到他说:衰兰,你让我的心好痛。
如果我没有听错,这是他第二次叫我的名字。
7
上海的天气进入十月之后,居然出奇得晴朗,已经连续一个多星期晴好天气。这是我认识青石的第四个秋天,枫叶吐红。
青石越来越多不吱声地注视着我,我想这是我变得重要的预兆。他依然不喜欢说话,不喜欢交待行踪,不喜欢解释自己,可是只要他还肯看着我就好。我的满足仅止于此。
饭做到一半,青石忽然说想吃鞍山路的牛肉煎包。衰兰,你去买好不好?他的眼睛诚恳得有些古怪。
即使他不叫我的名字,我也会笑着去买。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他第三次叫我的名字。
我拿自行车钥匙和钱包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对我说,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我是做好心理建设的,准备好下一秒,他自我厌弃地甩开我的手,陶醉在对荼蘼的内疚中。
这次,他没有。
他巨细靡遗地用目光穿梭于我整个的脸庞,仿佛我是他膜拜的女神。
他给了我一个温柔的笑,嘴角微微上卷,鼻梁挺直,俊美到不屑一顾,却为我折腰:去吧,不要嫌排队的人多,就不买啊。
我快乐地点头,不及让他看到我通红的脸颊,以为终于苦尽甘来。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来回半个小时,我终于买到青石今晚指名要吃的煎包。油滋滋地叫唤,宛如我快乐的心情。
前面天桥下一起事故阻遏了我回程的脚步,我放下自行车,怕青石等急,想穿越而过,却被蜂拥的人群,鬼使神差地挤进事故的现场。我不想看的,我只想着我的青石。
他从高高的天桥上跃下去,仿佛投身月神的怀抱,可是在尖锐的车流中,他却变得和荼蘼一样血肉模糊。
只有脸,清晰可辨。
青石,你这么做,是要告诉我这个人是你么?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决绝,不给我留一点幻想的余地,你要那么痛切地告诉我:你青石永远只爱荼蘼,从来没有衰兰的位置?
那个未成型的婴儿,那个永远定格年轻的母亲,这个专一执著的父亲,他们终于能够团聚一起。抛弃我,像个傻瓜,在医院里,在被白布隔离的身体上哭泣。
青石,你狠,连死亡都不肯留一个转身的背影给我。那天晚上,你该是怎样嘲笑地送我离开啊。
我终于可以不再问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不必再烦恼。再过半年我就毕业,对这座城市不必再有任何牵挂。
古代的诗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
8
房东整理青石遗物,要我去取,因为我是唯一同住的房客。
当我木然地抱走那一大纸箱东西的时候,房东叫住我,枕头下的东西忘了。
这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不是我的。那就是青石的。
对这让人心痛的男人的东西,我依然无法免疫。展开白纸,他在上面说,我答应荼蘼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我如果爱上别人,我就下去陪她。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可是我却知道他要对谁说。
我的脸上冰凉一片,我终于明白青石与我最后相处的日子,为何总是陷入无缘无故的沉默和无可奈何的忧郁,这是种战栗的幸福与必死无疑的绝望。同我,多么相像。
他那纵身一跃,维护了他完美的承诺,可是也击碎了我完整的心。
我自私的青石啊,为何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2004年7月,我离开上海。在机场,靠着墙壁,点烟,昂首,闭上眼,感觉自己泪流满面。
